2004年3月5日,星期五
早晨6点多被下身异样的感觉惊醒,起床查看发现有水样液体流出来,但量不是很大。记得护士给我们上产前课时说过,出现以下三种情况之一的孕妇需要及时看急诊:破水——大量的粘稠液体;见红——比月经量要大的红色液体;规律阵痛——间隔时间在5至10分钟,持续一小时以上。我觉得我还称不上是破水,而且正好约好了今天上午的专家特需门诊,看门诊的时候再咨询一下这一现象意味着什麽,没必要去看急诊了。
门诊时盖大夫给我做了详细检查,说胎头半入盆,按照预产期3月18号来说,我肚子里的胎儿算入盆晚的,但是B超以及其他检查都证明胎儿没有问题,让我不要太担心。我问大夫,我的骨盆情况以及胎儿情况能否自然生产?盖大夫温和地问我:你是想剖腹产吗?我说不是,我一直都是自然分娩的坚决拥护者,但是上个月我的朋友的生产经历吓坏了我,吸引生产,孩子头破了而且锁骨骨折,我怕我的情况也不适合自然分娩给孩子造成伤害。盖大夫说:你的骨盆条件不算很好,但是也在正常范围之内;胎儿的双顶径是9.2,与你的骨盆条件是相称的。这样吧,我建议你试产4个小时,不行就剖腹产。
我说我早晨有些水流出来,而且刚才在候诊时也有。盖大夫让我去产科病房做个检查,看看是否破水了。
到了病房,医生先用ph试纸测了一下,说不象是破水,但为了保险起见让我办理住院手续,下午做个羊膜镜检查,同时嘱咐护士按照破水处理,让我卧床,小便在床上解。中午在便盆里解了小便,发现有血样的物质,问了大夫,大夫说不要紧。下午两点多,护士把我弄到车上推到产床上做了羊膜镜检查,检查结果是没有破水,让我办了出院手续回家了。
出院回家后,我和老公说真是虚惊一场,离预产期3月18日还有13天呢。婆婆说已经是怀孕晚期了有问题要及时去医院,比预产期提前10几天就生的很常见。
2004年3月6日,星期六
昨晚一夜没有睡好,肚子很疼,疼了有七八次,每次都疼持续五六分钟,每次肚子疼时都很想上厕所,而且一直都有少量混合着血丝的粘稠液体流出来。大体上看了一下表,肚子疼的间隔时间很不确定。早晨起床后跟老公说了以上情况,老公很紧张,要送我去医院,我觉得离生产还早,坚持不去,说今天是星期六我们得赶紧把我住院用的东西收拾出来,宝宝的小床也得支起来了。老公拗不过我,只好答应先不去医院,要我在沙发上躺着不要动指挥他来干活。
一天之中阵痛越来越强烈,但是间隔时间依然很长。妈妈来电话听说了我的情况后说要到我家来被我拒绝了,于是妈妈隔一个小时就打一次电话来问情况。
到了晚上,老公终于收拾好了屋子,我住院的物品也准备妥当了。简单地吃了晚饭,我打算早点上床休息,昨夜没有睡好,很困。
八点多上床,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一直睡不着,阵痛似乎频繁起来了。九点多时我起来上厕所,忽然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袭来,吐得一塌糊涂。老公问我还要不要吃些东西,我说不想吃,我要睡觉。
从晚上十点多开始,阵痛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经过一个小时的观察,已经达到了每十分钟一次了。于是起来穿衣服,带着住院的物品,老公送我去医院。
一路上一直看着车前边的表,阵痛间隔达到了每七分钟一次了。到达医院时已是接近零点,挂了妇产科的急诊,接诊大夫一检查就惊呼起来:你的宫缩真强烈啊,已经开了两指了,快去办理住院手续!
从急诊室到住院处短短的路程我歇了好几次,必须得等到阵痛过去才可以继续走路。
2004年3月7日,星期日
零点三十分住进了产科病房,由于没有床位了只得暂时躺在楼道里的加床上。按照医院的规定家属不可以进病区,老公安顿下我就到病区外边的楼道里等待去了,不时发短消息给我,问我怎样了,说不要怕有我呢。一开始我还有精神回复短消息给他,后来我实在是太疲惫了,就不再理他了。
护士来做了备皮就不见了踪影。我盯着墙上的挂钟,阵痛每隔五分钟一次,持续时间在一分钟甚至更长,每次阵痛象潮水一般席卷而来的时候我都咬紧牙关痛得全身缩成一团,左手攥拳顶在后腰上,右手尽力按摩小腹,心里默想书上所讲的呼吸法,深吸气慢吐气,就这样满头大汗艰难地捱着。午夜的病房一片寂静,连护士都在打瞌睡,只有我孤独地煎熬着。
昏昏沉沉中值班大夫来检查了一次,说已经开了将三指了,估计到天亮就可以进产房了。我抬眼看了看挂钟,才三点,离天亮还早着呢。考虑到晚饭被我吐掉了,肚子里没有食物会没有力气生产,在宫缩的间隙我挣扎着吞下了两块巧克力和一个蛋黄派。
一个也是躺在楼道里加床上待产的孕妇被大夫叫起来,说她已经开够了指数,可以进产房生产了。我所在的加床就在离产房不到5米之遥的楼道里,她在产房里的惨叫声以及大夫斥责她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助产的护士出来拿东西,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虚弱地问她可不可以帮我到杯水,她端水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可真棒,一声没吭,在里边生的那个人阵痛时一直在喊疼,大夫给她打了一针杜冷丁她才安静地等到进产房,这不,又叫唤上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心想:叫唤管用吗?管用我也叫了,问题是不管用啊。
听着那产妇的惨叫着“疼死我了!我不生了!”我想起了痛不欲生这个成语,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是说生孩子太痛了搞得产妇不想生了。然后刚要闷头乐,宫缩又袭来没能乐起来。
阵痛中的长夜漫漫无边,听着别的产妇惨叫的长夜更是难熬。墙上的挂钟知道,我是盯着它读着它的每分每秒等到天明的。
早晨六点,值班的医生护士开始各病房忙活起来,有了人气的病区让我感觉不那麽孤单了。大夫再次检查,说我已经开了四指,待会儿让护士给我打针杜冷丁好好睡一觉,攒点体力。
在外边守侯了一夜的老公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他还早呢,让他回婆婆家吃早饭,给我带一个鸡蛋和一碗小米粥过来。
鸡蛋和小米粥由护士送来了,我用了三次宫缩的间隙才吃完这简单的早餐。由于保温桶太深勺子柄太短,我只喝到了小米粥的汤,干的都沉底了。但是我感觉不到饿,疼痛的感觉压倒了一切。
八点多医生护士交班,我问一个匆忙走过我身边的护士何时给我打杜冷丁?护士说夜班医生没有医嘱,她去问问白班大夫。近九点种大夫来了,检查之后对我说你已经开了近六指,不能再打杜冷丁睡觉了,一会儿就该进产房了。我问:不是前天还说没入盆呢吗?大夫说现在已经入盆了。
我打电话给老公,说医生说上午能生了,老公说我妈妈一会儿就到,婆婆去买猪脚等东西做好吃的也到医院来。
十点钟,另一个医生过来给我检查,说我宫缩很强烈,开了八指可以进产房了,由于没有破水可以自己走进去。这时老公和我妈妈不顾护士的驱赶站在产房楼道外边离着老远冲我说话鼓励我,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他们了,艰难地冲他们笑了笑挥了挥手,走进了产房。按照医生的嘱咐,我自己爬到了高高的产床上。
护士一边准备东西一边和躺在产床上的我说话,说我很勇敢,一直都没叫疼。我说待会儿生的时候我也尽量不叫,护士说这就对了,叫唤只能白白消耗体力,对生产没有好作用。大夫给我戴上胎心监护仪,我问大夫:象我这样没有破水的是不是比较好生呢?大夫说应该是,但是也难说,你好好配合我们,咱们争取在午饭前把孩子生下来,好吗?我说好。
奇怪的是上了产床我的宫缩反而不强烈了,护士按医嘱给我静脉注射加了一个单位催产素的葡萄糖水,说要把宫缩催起来。很快,宫缩强烈起来,大夫伸手进产道,说还差一点没开,得用手推开。她推得我太疼了,但是我还是忍住了没出声。大夫教我深吸一口气,在每次宫缩时使劲向下用力,要使出足够的力气,一次宫缩要换两次气。
从十点四十分开始,一直到将近十二点,我一直在大夫的指导下用力,用力,用力,但是孩子一直没有出来。大夫说我的产道肿了,所以孩子出不来,再试一个小时如果不行只能转到手术室去剖了。我没有体力和大夫探讨是否剖的问题了,但我想:我已经受了这麽久宫缩的痛,再去剖岂不是要受两重罪?况且我一直都相信自然生产比剖腹产对孩子更好。我要努力,争取自己生。
十二点大夫去吃饭了,留下护士看着我,叮嘱我不要错过每一次宫缩,每次宫缩都要用力。我点点头。事实上我也不可能不屏气用力,如果不向下用力的话根本不能够捱过强烈的宫缩。
将近一点钟,大夫们回来了。一共三个女大夫,吃饭前她们轮流来的,现在一起来了。在三个大夫共同的指挥下,我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汗水湿透了我的头发,有一滴汗水流进了我的嘴里,居然一点都不咸。大夫说我用力不够,我说我已经没有力气了。于是一个大夫开始往我的嘴里塞巧克力,我说我咽不下去,大夫说你必须要自己使劲啊,否则生不出来的。
一点半,我发现我的眼睛肿了起来,看什麽都是重影的。一个大夫问护士:滴了几瓶催产素了?护士说三瓶快完了。大夫让护士再加一瓶葡萄糖,里边加1.5个单位的催产素。
不知道何时开始,我的意识模糊起来,眼睛也睁不开了。一个大夫摇晃我的肩膀:醒醒,你现在不能睡觉!由于肿得厉害,我的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我所看见的大夫是那样模糊,她的声音是那样遥远。我知道,我不是睡着了,我快昏迷了。
一个大夫又把手伸进了产道,我疼得不能忍受了,叫了起来。大夫说不要叫,我是在帮你呢。
恍惚中听见大夫们在讨论是否上胎吸机实施吸引术。三个大夫轮流去换厚些的外衣,防止胎儿被吸引出时溅出的血渗透到里边的衣服上,同时让护士把我裸露的双腿也用布遮盖上。我几乎绝望了,我不愿意胎儿被吸出来,那很可能对胎儿造成伤害啊!我已经没有睁开眼睛的力气了,更没有力气说话,只是一边使劲向下用力一边心里默默地对肚子里的宝宝说:宝贝儿,和妈妈一起努力啊,妈妈快不行了!
这时一个大夫说:这个产妇一直在努力,都这麽艰难了也没有大喊大叫,我们应该保护她,再让她试几次,不行再上吸引器吧!我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感激地冲她笑了笑。
不知道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苍,还是加大剂量的催产素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几次宫缩大夫们都说我劲用得好,可以看见胎头出来又回去了,那个说要保护我的大夫一边在我的胸口使劲压一边冲我喊:加油!使劲!快出来了!坚持住!
另一个大夫在我的产道口打了针麻药,问第三个大夫:差不多可以侧切了吧?第三个大夫说:我看可以了,我去找个劲大的来压!
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了,拼尽全身力气一次又一次地用力。一个大夫剪开了产道口,我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找人的大夫回来了,说今天是周日谁也找不到,咱自己来吧!
两个大夫一左一右站在产床旁边,拿着一块布单横在我胸口上,每人拽着一边,随着我的宫缩喊着一二三,一起使劲压。另一个大夫守侯在产床脚。
第三次宫缩后,我觉得下边“扑”地一下,真象是牙膏挤出牙膏袋的感觉,整个人立刻轻松了:我的孩子出生了!抬头看一眼墙上的表,14点10分。我进产房已经四个小时了。
我的眼睛已经肿得看不清东西了,但还是努力盯着大夫手里的那团肉看,孩子你为何不哭啊?刚要问大夫,就听见了“哇哇”的哭声,很细弱。助产士抱着孩子过来给我看:看好喽,女孩。然后抱着孩子在我旁边的操作台上清洗。
我很意外:照B超时说是男孩呀。大夫说你可看好喽,今天就你一个人生,没错的,别回头讹我们。
我笑了:哪能啊,我老公就想要女儿,他会非常高兴的。
8分钟后胎盘娩出,一个大夫开始给我缝合侧切的伤口,另一个听着助产士的汇报大夫开始写分娩记录:体重3250克,身长50公分,评分为十分。
我躺在产床上开始用手机打电话向亲朋好友汇报。大夫跟我聊天,说你这生产算是很艰难的了,你还挺坚强啊。我笑了,心里挺自豪,想想我几乎两夜没睡觉,基本上没吃东西,能不难吗。同时纳闷:人家生完了孩子都哭,或是觉得高兴或是觉得激动或是觉得别的什麽,我怎麽一点想哭的感觉都没有呢?
伤口缝合完毕,护士把我弄到车上,连同孩子一起推出去给家属看。老公和我妈妈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忽然就流泪了:“生个孩子真不容易啊!”老公伸手擦掉我的眼泪:“不哭,孩子很健康很漂亮。”
回到病房安顿下来,护士过来帮我整理被子,我问护士:侧切是到底是手术刀切的还是剪子剪的?护士说剪子剪的。我哦了一声,说:生孩子真不容易。过两年我再生一个。
护士差点跌倒在地:你说什麽?我说我打算过两年再生一个。护士感叹:我在产科当护士5年了,见过无数个产妇,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快就打算生第二个的呢。别的产妇一般在出了产房后都会说打死也不生了。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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