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一月,我出差。回来的那天下午,雨好大。车进站的时候,看见他在雨的那头倚着我们那辆那年月特帅的125摩托车,好像瘦了。我走下车来,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件骑摩托穿的“人+车”用雨衣,他吃惊得眼睛都圆了:刚才我来时还没下雨啊,你怎么会?!真的啊,我怎么就会那么鬼使神差,从那么远的地方,买回一件那么莫名其妙但恰好那一刻用得着的雨衣呢?问这半个月的感想,他背着熊掌手儿朗声答道:一、自由真好!二、想人的滋味儿真不好受!
天使降临
不知从哪一天起,手手相牵的散步,开始被我尽情逗弄邻家孩子打断;床畔相拥的私语,时不时就被电视上的某个孩子引着跑题。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只是那最原始的柔情在心头升腾,很快便野草般爬满心田,让我痒痒的难以按捺。
平生第一次带着目的凑近了他的顶头上司和老总夫人,并成功地将我这种心境弄得路人皆知。于是每当公司出门应酬的时候,老总会指着他说,这小子最近不能喝酒,跟我一样,喝奶、喝奶!上司虽觉不大可不必,架不住学医的太太一番指点,连带着他的烟也管束起来。如此这般奋战数月,一个无污染、无酒精、无尼古丁地天使翩然而至。从医院回家当晚,俺挺起不可一世的胸膛和肚子(其实那时还真就是一平坦美丽地小腹),轻轻地弹了弹化验单上的“十”号, “大哥,这辈子您要让我再看见一次这个,哼哼,可别怪我……”他居功自傲的神色立马化作了一腔无辜的哀怨。
正所谓幸福时常雷同不幸总是万千,享受着幸福女人相同的幸福,补锌补钙,补果补菜的日子不提也罢。
回想一帆风顺的生活,正是从这时起静静地发生变化。
天使到人间,因了一个骄傲、幸福女孩儿涅磐的烘托而散发出炫目的光彩。
父母与姐姐家恰在此时迁往另一个城市。姐姐一家走的时候,站在阳台越过硕大的肚子向下望去,亲眼看着、亲手带大的外甥正被高烧折磨得小脸儿通红,无力地冲我招招手就钻进了车里。莫名的无助瞬间袭来,两行清泪悄然滑落。早就习惯了从窝居到父母宽敞房子的居住,现在也只能一边把属于我的东西蚂蚁搬家去借来的朋友的房子,一边帮助父母整理着迁徙的家当。朋友的房子是一楼,宽敞,明亮,风来时窗外高大的梧桐会发出好听的哗啦声。然而,周围的陌生还没来得及转为熟悉,在一个狂风袭来的夜晚,一声巨响,断裂的梧桐枝丫突然砸漏了朋友父母多年前临门搭建的小屋。在那个漆黑的、狂风大作、暴雨倾泻的夜晚,我在他的怀中发出了人生的第一次叹息;望着他在骄阳下指挥人翻修小屋时,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的艰苦岁月。接下来发生的是,一直带着他的侄儿、埋怨我们生得太早但许诺前来帮忙的婆婆病倒了,并在我预产期前三个月手术。好强的我没有把这些告诉身体不好的母亲,悄悄找来了小保姆,准备独自迎接这场我一无所知的战斗。
伴着无边的痛楚,天使的降临让我读懂天堂与地狱的一步之遥。昏昏沉沉中,看着儿子美丽的小脸儿,黑黑的油发,我真的好知足,但也真的好累、好想睡上长长的一觉。战斗结束的那个深夜里,在别人的提醒下,他端来了红糖鸡蛋。鸡蛋风卷残云般消失了,我呆楞地望着他:“真的没了么?!”他鄂然地看着我:“五个!这是五个啊!!”——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红糖鸡蛋啊,就这样弥足珍贵地定格在我的记忆中。
那边厢,共患难的新妈妈们在亲朋的重围下饮汤终日(饮马的饮),却时时为不出奶犯愁。而我,在那个热得透不过气的夏日黎明被一阵刺痛惊醒,伸手摸去,竟是满胸满怀满肩的硬块儿!可怜我苦读经书,却偏偏所有的研读都止于生产!我牢记生育的每一个细节,却忘记了自己将成为一头很棒的奶牛!我疏忽了前一天胸怀叵测的异样,从而最终失去了牵引奶牛、导引牛奶的最佳战机!当他在医生的教授下,以标准的法西斯动作,为他的儿子挤奶时,我把头别过了另一边——那种痛并不亚于分娩的残酷啊!正所谓吃青草产好奶,在小保姆的把持下,无人指导的月子连正常的三顿饭也比平时吃得少些,深夜里饿得在床头一点点摸索生产剩下的两块巧克力时,我的乳汁却在汨汨奔流……
孩子怎样抱,母乳怎样喂,尿布怎样垫,澡儿怎样洗,月子怎样做……一切的一切,我一无所知。从医院回家后的一天晚上,上班归来的老公问:咱们要不要也一日多餐呐?看着他这一阵儿忙瘦的身影,我轻轻的说:算了吧。然而,就是那一夜,我从梦中饿醒来,在饥饿中开始全身颤抖、心慌气短,并将这一挨饿后的身体反应和心理恐惧一直保持到今天!远隔千山万水的母亲满心想象着女儿在公婆的照顾下狂吃大喝,唯恐赶来是对亲家的不信任以及两家老人在一起的不便,只一遍遍在电话里嘱咐:不要这样啊不要那样啊,不要吃太多撑坏了啊!拿着那部砖块大的手机,走在刷啦啦的梧桐树下,我的眼泪就那样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在脚下。月子做完,我走出房门,遇到的人诧异:你怎么瘦成这样?!电话里对母亲说恢复有点慢,推童车上门前的小坡吃力,母亲大惊:怎么会?那是月子没做好啊!
初从医院回家,伤口让我不能麻利地起身。老公夜夜从睡梦中起身抱起大哭的孩子换洗一番送到我怀中。二十天后,心疼他日夜忙碌的我说:我能行了,你夜里不要起来了。——只这一句,老公从此、至今夜里不再有一丝动静,只偶尔在醒来的清晨问候:昨晚儿子醒了么?
婆婆在我产后的若干天来到孩子身边,一边自言自语:这个孩子啊,还可以。不过呢就是有个缺点、这个缺点呢正好是哥哥的优点,哥哥呢,有个优点、又正好是宝宝的缺点……一听再听之下我百思不解,一个未满月的孩子怎么会有这许多缺点?!
月子里老公出差的前晚,公婆小姑恰有事都在我家,老公想当然以为他们会留下来等他回来再走。第二天一早,当他们却齐刷刷收拾行装站在老公面前:“我们搭你便车走吧?”老公足足呆楞了三秒钟,然后说:“还有同事呢坐不下,你们搭公交走吧!”
那段日子里,唯一让我感到温暖的,是夜半时分老公回家的车声。无论多晚,无论多累,一天的疲惫,一天的委屈,一天的疑问,都在他下坡的刹车声中化作一腔暖流。虽然忙碌的他已不能帮到我多少,毕竟那是我在孤单无助中唯一的希望啊!
爱之碎裂
上班了,在同事们夸奖我体形恢复的赞叹中开始了一日两次回家喂奶的奔波。从家到办公室,一辆女式自行车,两个45度的长坡,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一天六?。在那个奔命一般的冬天,白天是一如继往的出色工作,中间是与时间赛跑的透支体力(嘴里哈出的白气和头上蒸腾的热气至今回想起来不寒而栗),夜晚是心儿被孩子捏在手里一牵即醒的警醒。我甚至没有时间回忆和对比新婚时那会唱歌的125摩托车之旅——同样是我,为什么在这样的疲惫中却一点点被老公忽视了呢?在我提出买一辆女式摩托车时,他居然轻飘飘地说:算了,那个铁门你就搬不过去,坏在路上我还得帮你修!
因为上班,因为母亲帮我带了一阵孩子身体吃不消,公婆终于来到了我们身边:周一早上报到、周五回家双休。那又是一段怎样的日子呢,周五晚上,周六、周七,直到周一早上离开家门,老公的身影难得一见,去应酬或去玩儿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即便是回家也是倒头大睡。手中是嗷嗷待哺的孩子,满屋是凌乱的婴儿用品,我没有心思、时间和精力为自己做上一顿可口的饭菜,却有着无尽的孤独、凄凉、不解和饥饿:那个向母亲宣誓要对我好的人他到底是怎么了?他知不知道自己曾深爱的人正经历着怎样的人生转折和体力透支呢?
印象中那个曾经朝气蓬勃、爱我如珍的他一点点远去。是畏惧一片凌乱的家居家事,还是放心妻子被父母的照顾?是成长环境使然的劣根,使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女人的本能和天职?还是已失去了对我的爱恋?晚餐的桌边,越来越少有他的身影,可无论多晚,他深夜归家的掏钥匙声却一定会唤我醒来。娇娇女孩成长为一个母亲的艰辛历程,该有多少需要他来分担帮助啊,他却一句话都懒得说便沉沉睡去,甚至、很久都想不起身边躺的是一个女人!我自省是不是为了孩子忽略了他,是不是让他操劳太多,是不是生产的血腥刺激了他的感官,是不是新提升的职位让他太过忙碌,一切的不解我在想,我在解并试图交流和解决。在一个个疲惫不堪的夜晚,当我强打精神尝试走进他失去温度的内心,但一切的倾诉和泪水,换来的只是他稳稳的呼声!!
孩子周岁那天是个周末,太阳好大好毒。我独自一人用自行车推着孩子去照相馆,一边协助照相师逗得孩子哈哈大笑一边防备孩子站立不稳的摔倒。残阳如血时,他终于回到了家中。看着他的脸色,我试探着提出去公园,给宝宝拍些录像。他不情愿但还是同意了,于是镜头里留下他一只手拉扯着还走不稳的儿子的剪影——尽管那样的生拉硬拽太容易让孩子受伤、尽管在孩子4岁时他真的以这个姿式将孩子拉脱臼,但在那个炎热的夏季的傍晚,扛着旧式录像机挥汗如雨的我,毕竟还是为儿子留下了许多最初的美好记忆!
关于那个夏天,还有一份不得不说的遗憾。为了一件小事,我们争吵了。我哆嗦着把碗往桌上一放走进卧室。几乎与此同时,餐厅传来一声刺耳的碎裂声!曾经有那么一瞬,我居然自欺地想把那认为是他不心地触碰,但公公制止他的声音传入耳鼓……那一刻,我的世界碎了,我的爱伤了。就仿佛一件精美的瓷器,伤了,就是伤了。无论怎样的弥合,永远无法修复如初。
一次不得不去的出差,契合了儿子断奶的时间——1岁1个月。临行前,我千叮咛万叮嘱:我这一走,对从没离开过母亲的儿子打击一定很大,千万不要把他带到爷爷奶奶家、离开他喜欢的爸爸、熟悉的家!
出差回来,站在我乳香依旧的小屋外,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们一定走了!果然,家中所有的孩子用品都不见了!没有人和我商量,没有人问我是不是牵挂,我的孩子,就这样带着我的爱、我的魂,被抱离了我的身边,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年!
有人看过徐帆演的《结婚十年》么?直到今天,看到孩子被抱走那一幕,我依然泪如雨下!
从此以后,每个周五,颠簸的汽车上多了一位心痛的年轻母亲;每个周七,送别的车站多了一个依依大哭的孩子……
为了这份爱,为了这份痛,为了这份伤心,我终于在孩子两岁时,不容分说地把他接回身边、送进了满是三岁孩子的幼儿园。直到这时,孩子睡觉、吃饭、出行依然是时时刻刻唯妈妈至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让那个难得一见的爸爸碰一下!
初恋之城
2002年,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又一次搬家了。目的地,居然是曾经的初恋之城!并且,是我先去,他一年后再来。
虽然是面对一年的分居生活,虽然是面对一人独自照顾孩子的艰辛,我的心却逃离般轻松:既然已没有爱,何必再让曾经的记忆成为牵绊;既然可以分离,为什么不试着让它成为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不折不扣的上班族,独自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就如同是套上了天使的枷锁,不能出差、不能应酬、不能加班、甚至不能生病。从没有向婆婆祈求过只言片语,婆婆已然是一申再申不会前来。最终还是体弱多病的母亲赶来了我的小屋。
然而,就在母亲到来的第四天,她肝区的巨痛吓坏了我。
那个清晨,金秋的艳阳出奇的明媚。坐在医院门前排专家号的时候,母亲好看的衬衣就在太阳下反射出魔幻般的神奇蓝光。她的笑容曾是父亲一直的赞叹,哪怕是已儿孙满堂,当都市的朝阳在她眼角的尾纹晕满光辉,她那日的美丽和安祥就如同圣母般令我终生难忘。望着进出医院的人群,母亲淡淡地笑着:“知道什么是福么?一辈子不进医院就是福啊!”
楼上楼下一项又一项的检查,我的腿一直在止不住的发抖,脸上一直对母亲不以为然的笑着。
在等待最后宣判的日子里,我和姐姐的预感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愿,不敢说破。
拿结果那天,我是多么、多么、多么想逃避,想躲开。可是,没有人,能代替我,去拿那张惨白的通知单:恶性肿瘤。
联系手术、等待父亲兄姊的那些时光,晚上,是我此生笑得最甜最美最多最大声的日子;白天,是我茫然无措一次次在公司卫生间痛哭失声的日子。这样做的成果,是花眼的母亲直到手术也没能知道病情的真相。
父亲回来了,哥哥回来了,姐姐一家来了。我却倒下了,三十年来从没有过的、彻底的、大病一场。孩子依然是自己带,还加上了母亲、全家的巨变之痛——那一段不堪的日子,是血,是泪,是心被挖空的痛。从生育孩子的透支体力,到这次的巨大打击,我的身体被彻底打垮了——直到今天。
九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梦见母亲一次次躺在我身边,对我说:别对孩子发脾气,长大了就好了……
然后,她走了。
天是灰的,心也是灰的,我的世界除了儿子这片阳光,一无所有。
这一年的时光,我瘦了16斤。但记忆里,并没有太多,他用心的支撑。除了送别母亲那天,他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老公也来到了初恋之城。但公司离家有一个小时车程。
生活的轨迹,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
难得一见,见也无言。
家中巨细,除了经济上的支撑,他一如从前。
无论儿子是怎样顽劣或聪颖,需要解读或引导。
无论是我是闲是忙,是好是病,是爱是恨。
在一个寻常的春夜,儿子要爸爸开车带我们转转。
不知怎的,就一路回到了初恋的校园。
教室,宿舍,雕像,湖面,青年园……一切依旧。
只是宿舍前的那排树——他曾经骗我过去、摇落一树雪晶的小树竟高得有些让人压抑。
儿子问:“妈妈,这就是你们相爱的地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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