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慢慢接近……那低哑乒乒乓乓，28只混乱的脚步声，踩在体育馆的地板上，现在步下楼梯。这一小群孩子，人未到声音先到。那一阵不协调的声音，有的尖锐，有的扰攘混杂着偶尔一两声的大吼和低吟。
对于
4岁大的孩子，下楼梯真是比成人要重大的一件事。那些阶梯对我不算什么，就算是前面的人走得快点或慢点，都无损于我的节奏、魅力或者任何有助我探寻的特殊精神。手扶着光滑的栏杆，身体配合着节奏顺着走下去，也不会有满足感。
还无法从那群孩子的声音分辨出每个人。那是不是表示我不是个好母亲？无法在一群人的声音中辨认出我孩子的音调？在当母亲以前，我以为所有食物链上的生物都有一种本能，可以在一群生物中辨认出自己孩子的呼喊，原以为当了母亲会拥有许多特质……但是连这样的直觉都弃我而去。
不知道有多少次在游乐场和图书馆，我跑过去想保护拯救我的孩子，却发现他快乐安静地嬉戏着。发出惊叫声的其实是别的孩子。
孩子的气味在他们到达前飘到天井。他们的汗味和成年人的十分不同，没有一种像储藏室或脏鞋子般，让人走避、恶臭混浊的气味。那是一种天真的味道，让人想到玩乐、跳跃，努力要做一件力有未逮的事情。孩子如果不是流汗过多，帮他洗澡总觉得有点可惜。幸好，洗过澡后有一股清新的肥皂味代替。
教导
学龄前儿童的教师，声音很容易辨认出来。那是一种绝无废话，不高亢但又可以弥漫整个天井的声音。多令人惊讶，孩子都听从她的话。每个孩子单独的时候都会向
父母造反，火速冲下楼梯；但只要听到她特殊的声音说着：“我是老师。”他们就对她言听计从。
其他和我一样不安的
父母站在半昏暗的教室等着他们的孩子。如果我们站在走道让孩子看到，他们不会等到老师的许可就会冲出队伍，向我们跑来。所以我们躲在教室等他们，免得他们冲动。
等候时其他母亲交头接耳起来。我不太清楚她们谈些什么。我试着站在她们身边，但她们没有对着我说，而且我又是偷听，也不便要她们提高声音或复述一遍。我们的孩子年龄一样，念同一所学校。理论上我们有一些共通点，但是我找不到。我想，她们所有闲暇时间都参加
教育及丰富
家庭生活的活动。我突然觉得自己的不足。
照理自己应该能乐在其中。因为我一直到高龄才生下那完美的孩子，现在又可挪出时间陪他。照说这样的情况应该可以带给我心灵的满足，好像又回到了青少年时期一般。但是不知怎地，内心有点不安，我就是不觉得自己属于那群人，却又找不出具体的理由。
我看到她们轻易交谈起来，不知道为何自己找不到话对她们说。话说回来，不投入也许容易一些。我可以轻易选择不去参与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人会对我的决定有意见。但对于一个
4岁的小孩，我就无从选择了。我得全心全意投入，参与每一顿饭、每项穿着、每个情绪、每个伤口，每个问题、所有的
游戏、每天的所有活动。自己偶尔从中偷闲。
他们慢慢接近。那些小脚黏着14个强健活泼的小身体，平均身高大约40英寸，体重40磅。听起来他们好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不过每个孩子都有独特的
个性，不会有混淆的问题。
我惊喜交加期待着他们走过转角，在走廊上排队。我的生命之光再次点亮。他那浅棕色的眼珠子焦躁搜寻着众人的脸，最后落在我这张熟悉的脸庞上。然后他会和以往一样，忘记自己必须等到老师唱着那首特殊的歌《我看到你母亲了，你可以走了》。就想动身。老师会再次温柔而坚定提醒他这一点。然后可以看到他扭捏不安，绝望的眼神近乎慌张，因为他已经看到我，却又必须等候解散令，和我隔着一个屋子。
他们越来越接近了。我会带着勇敢的笑容迎接他，假装坚强而聪慧，知道用最好的方法带领我的儿子度过他的童年。告别我的私人时间、我的忧虑惊惧，以及我隐微的失望。毕竟我并没有像
分娩时所期待的，成为一个完美的大地之母。然而我会握着他汗湿的小手，走入阳光，走入我们的日子和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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